作

者

简

介

钟振振，1950年生，南京人。现任南京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古文献整理研究所所长。兼任国家留学基金委“外国学者中华文化研究奖学金”指导教授，中国韵文学会会长，全球汉诗总会副会长，中华诗词学会顾问，中央电视台“诗词大会”总顾问、国家图书馆文津讲坛特聘教授等。曾应邀在美国耶鲁、斯坦福等海外三十多所名校讲学。

钟振振：宋吴文英《梦窗词》新解

第七十四集

高阳台·落梅

宋·吴文英

宫粉雕痕，仙云堕影，无人野水荒湾。古石埋香，金沙锁骨连环。南楼不恨吹横笛，恨晓风、千里关山。半飘零，庭上黄昏，月冷阑干。

寿阳空理愁鸾。问谁调玉髓，暗补香瘢。细雨归鸿，孤山无限春寒。离魂难倩招清些，梦缟衣、解佩溪边。最愁人，啼鸟晴明，叶底青圆。

关于“古石埋香”

杨铁夫先生《吴梦窗词笺释》卷三曰：“《玉溪缩事》：王季检筑防蕃城，至上邽山下获瓦棺。石刻篆铭曰：‘车道之北，邽山之阳。深深葬玉，郁郁埋香。’”

按：杨先生所引《玉溪缩事》，应是《玉溪编事》。“编”误为“缩”，也许是排字的过程中出了差错。

《玉溪编事》一书，五代时人金利用所撰，凡三卷（详见宋王尧臣等所编《崇文总目》卷二七《小说类》、郑樵《通志》卷六八《艺文略》六《小说》、《宋史》卷二〇六《艺文志》五《小说类》等），今已不传。宋李昉等编《太平广记》，录有该书佚文八条。《广记》卷三九二《铭记》二《王承检》条所录曰：“王蜀秦州节度使王承检筑防蕃城，至上邽山下，获瓦棺。内无尸，唯有一片舌，肉色红润，坚如铁石。其舌上只有一髑髅，中有一古钱。有二蝇，振然飞去。片石刻篆字曰：‘大隋开皇二年，渭州刺史张崇妻夫人王氏，年二十五，嫁于崇，三年而娠，恶其妊娠，遂卒。铭曰：车道之北，邽山之阳。深深葬玉，郁郁埋香。刻斯贞石，焕乎遗芳。地变陵谷，崄列城隍。乾德丙年，坏者合郎。’是岁伪乾德六年，丙子岁也。言‘坏者合郎’，即王承检小字也。”

“王蜀”，即五代十国时十国中的前蜀，因其国主姓王氏，故称。“大隋开皇二年”，即隋文帝开皇二年（582）。“伪乾德六年”，即前蜀后主王衍乾德六年（924）。这一年是甲申岁，并非“丙子岁”，不知《玉溪编事》的作者为什么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但这和我们要讨论的问题关系不大，这里也只是顺便提一提。

杨先生引这条资料以注吴文英词，本来是不错的。其失误在于删节得不怎么妥当，有点令读者摸不着头脑。

瓦棺下葬的时间与它被发现的时间，是不应该删节的。而该墓葬的主人为女性，尤其不应该删节！删去了这条重要的信息，“埋香”特指埋葬女性的语义便无从彰显了。

“埋香”，唐人诗中一般用作“埋香骨”。

唐李贺《官街鼓》曰：“汉城黄柳映新帘，柏陵飞燕埋香骨。”此诗中的“香骨”，是说汉成帝的皇后赵飞燕。

李商隐《与同年李定言曲水闲话戏作》曰：“碧草暗侵穿苑路，珠帘不卷枕江楼。莫惊五胜埋香骨，地下伤春亦白头。”此诗中的“香骨”，是说自己的亡妻。

陆龟蒙《宫人斜》曰：“草著愁烟似不春，晚莺哀怨问行人。须知一种埋香骨，犹胜昭君作虏尘。”此诗中的“香骨”，是泛说群墓里埋葬着的宫女。

宋人诗词，有作“埋香骨”者，如高观国《酹江月·灵岩吊古》曰：“专宠谁比轻颦，楚腰吴艳，一笑无颜色。风月荒凉罗绮梦，输与扁舟归客。舞阕歌残，国倾人去，青草埋香骨。五湖波淼，远空依旧涵碧。”此词中的“香骨”，是说西施。

亦有作“埋香”者，如王柏《滕勿斋内扬氏挽词三首》其一曰：“东风卷地兮摧千红，松柏青葱兮启幽宫。龙㡛广柳兮辞帘栊，埋香掩玉兮甘长终。”此诗中的“埋香”，是说友人葬其亡妻。

又如叶茵《室人墓下》曰：“楚怆埋香地，卿须念藁砧。齐眉中道决，同穴百年心。”此诗中的“埋香”，是说自己葬其亡妻。

又如刘将孙《沁园春》词，序曰：“大桥名清江桥，在樟镇十里许，有无闻翁赋《沁园春》《满庭芳》二阕，书避乱所见女子。……后有螺川杨氏和二首，又自序：‘生杨嫁罗，丙子暮春，自涪翁亭下舟行，追骑迫，间逃入山，卒不免于驱掠。行三日，经此桥，睹无闻二词，以为特未见其苦，乃和于壁。’复云：‘观者毋谓弄笔墨非好人家儿女。’此词虽俚，谅当近情。……甚可哀也。因念南北之交，若此何限，心常痛之。适触于目，因其调为赋一词，悉叙其意，辞不足而情有馀悲矣。”词曰：“流水断桥，坏壁春风，一曲韦娘。记宰相开元，弄权疮痏；全家骆谷，追骑仓皇。彩凤随鸦，琼奴失意，可似人间白面郎？知他是，燕南牧马，塞北驱羊？〇啼痕自诉衷肠。尚把笔低徊愧下堂。叹国手无棋，危途何策；书窗如梦，世路方长。青冢琵琶，穹庐笳拍，未比渠侬泪万行。二十载，竟何时委玉，何地埋香？”此词中的“埋香”，是代宋末被元军掳掠的杨氏女子哀叹，不知自己死后会葬在哪里。

吴文英词别首《莺啼序》（残寒正欺病酒）亦曰：“幽兰旋老，杜若还生，水乡尚寄旅。别后访、六桥无信，事往花委，瘗玉埋香，几番风雨。”此词中的“埋香”，是说自己的情人已经亡故。

但不管是作“埋香骨”还是作“埋香”，都是说埋葬女子。吴文英此词咏“落梅”，则是将梅花的凋落比作美女的逝去。宋代的咏花词，历来有以美人来比喻花的传统。吴文英词正是循此惯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