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幽窗不可听，挑灯闲看《牡丹亭》，

人间亦有痴如我，岂独伤心是小青。

——《无题》冯小青

深秋的夜晚，冷风伴着细雨，滴滴答答敲打在幽暗的窗户上。室内，有灯如豆，一位空谷幽兰般清灵水秀的妙龄少女伏案桌前，在幽暗的灯光下出神阅读《牡丹亭》。戏中人物的命运牵扯着少女的心，联想起自己的身世，她不由悲痛得发出阵阵抽泣声。

想自己原出身于官宦之家，祖上曾追随朱元璋南征北战，为大明江山的创建立下了汗马功劳，父亲受封为广陵（今扬州）太守。自己从小秀丽端雅，聪慧伶俐，深得父母宠爱，没想到早慧却命薄，帝王家的改朝换代将她的家族打入了深渊。建文四年，燕王朱棣借“靖难”夺了建文帝的皇位，父亲是先帝的大臣，自然成了刀下鬼并株连全族。所幸那天自己随亲戚外出，幸免于难，后来寄居到杭州冯员外家，一夜之间从太守千金沦落为寄人篱下的孤女。

这位读戏伤神的少女就是明代才女冯小青。看《牡丹亭》，她触景生情，想到了很多很多。

元宵节之夜，员外家张灯结彩。大少爷冯通制作了不少灯谜，聪明的小青一一猜中，特别是其中一则关于红烛的灯谜中有“红颜为伴三更雨，不断愁肠并落花”句，仿佛就是她凄苦心境的写照。小青脸上露出了异样的神情，这被少爷看在眼里，他心里涌动起一股怜惜爱慕之情。他早就听说家里住进了一位才貌双全的落难小姐，因为自己已经婚配，不敢随意造访。此刻在这充满诗情画意的元宵之夜，两颗心撞击出了爱的火花。冯通轻声问：“小姐是否已猜中这则灯谜？”年方及笄的小青看了一眼儒雅俊朗的冯通，红着脸说，是否为红烛？冯通点头称赞：“小姐好悟性。”

几天后，杭州下了一场大雪，梅花迎雪吐蕊，小青拂扫梅雪，冯通来了，他们谈论着梅花的趣闻，吟咏着关于梅花的诗词，两颗心很快地融合在一起。冯通的原配崔氏结婚三年不曾生育，冯员外允许儿子再纳小青为妾。然而崔氏不容小青，耿耿于怀切齿痛恨，严格管束冯通，不让他和小青多接触。小青本是名门之女，兼具才华品貌，如果不是父辈变故，怎会屈尊其下受其凌辱。小青虽然嫁了，但再难见到夫君。在那些只有孤灯相伴的长夜中，她只好借诗词排遣忧郁和孤寂。

她还想起，十岁那年，太守府来了一位化缘老尼，老尼对她说，小姐脸显聪慧，命相不凡，我教你一段文章可好？小青笑着点头。老尼双手合十，闭目念了一段佛经，睁眼时见小青也闭眼念念有词，竟一字不差地将她所念的佛经复述了一遍。

老尼惊讶地口诵“阿弥陀佛”，转身对冯母叹息说，此女早慧命薄，我想收她为弟子；如不忍割舍，万勿让她读书识字，这样也许还可有三十年的阳寿！冯母闻言大惊，但随后并未放在心上——她想，以自家之条件，女儿今后怎么都可以有很好的前途。

未料几年后家族遭遇政治变故，16岁便父母双亡的冯小青如一叶浮萍飘荡至杭州，邂逅了冯公子通（同姓应是不同宗），结成了这段虽有爱但更多的是孤寂和痛苦的姻缘。

多愁善感孤芳自怜的小青自此与青灯孤室相伴，在诗词中打发人生。有一次，她在一首诗里隐喻崔氏的强势和欺压，略通文墨的崔氏恰好走来看到，她大发淫威，闹将起来，冯通招架不了，只好把小青送到西子湖畔的别墅中独自居住，仅留一仆妇陪同。西湖的翠郁花木绮丽风光，别墅的清幽寂静又进一步触动了她对自己凄苦飘零身世的悲叹。看梅花落尽，借诗词浇愁，悲人间盛衰，小青的心似杜鹃滴血。一个慵懒的午后，恹恹不悦的小青突然见到了日夜思念的夫君，冯通来了，久别重逢的他们紧紧相拥，然尚未来得及叙离愁别恨便被仆妇的话惊醒：大少奶奶请大少爷速速回府，说话间崔氏派来的心腹也进来了！

一场鸳鸯梦尚未开始便被惊散，片刻的相会之后是更深更难捱的孤寂，自此后小青茶饭不思，除了读诗流泪，便是歪在床上，手抱琵琶，弹唱自编歌曲《天仙子》：“文姬远嫁昭君塞，小青又续风流债……”以古讽今，自嘲自怜。之后日渐衰弱，之后请画师为自己画像，之后对画像无奈叹息……之后写下很多诗，我们不妨试读一二：

“新妆竟与画图争，知是昭阳第几名？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

此诗后来被《红楼梦》引用。

在那些形影相吊的夜晚，备受摧残的才女冯小青借读《牡丹亭》以消遣，临死前留下了沉痛的诗篇：

“冷雨幽窗不可听，挑灯闲看《牡丹亭》，

人间亦有痴如我，岂独伤心是小青。”

小青病逝时，年方十八。

（文/刘淑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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