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社区活动中心那根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上,手里捏着半杯冰镇酸梅汤。
忽然听见自行车铃铛"叮铃铃"乱响,抬头就看见张姐踩着她那辆二八杠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冲过来,车筐里的铝饭盒叮当作响。
她鼻尖沁着汗,碎花衬衫后背洇出月牙形的汗渍,车把上还挂着半卷没拆封的缝纫线——
这是她退休后第三年,每天雷打不动给孙子送午饭的标配行头。
"王妹子,你说这破电脑咋就认不得我写的字?"
她把饭盒往石桌上一墩,震得酸梅汤水溅到手背。
我瞥了眼她手机屏幕,微信聊天框里歪歪扭扭的"收到"两个字被AI自动纠正成"瘦到",气得她用指甲狠戳屏幕。
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看见她对着手机较劲,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上次补衣服时蹭的蓝墨水。
活动室里飘来新刷的乳胶漆味,原本摆乒乓球台的地方支起五台二手电脑,键盘上贴着"RPA基础班专用"的标签。
上周社区主任老周拿着喇叭在楼下喊:
"政府补贴的数字技能课,45岁以上妇女优先!"
张姐当时正在树荫下纳鞋底,针脚突然乱得像蛛网。
我跟着她进教室时,发现她总爱坐最后一排,老花镜滑到鼻尖,手指在键盘上跳踢踏舞。
屏幕蓝光映着她眼角的皱纹,像被揉皱的糖纸。
有天课间,她突然把我拉到走廊,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抄着"Alt+Tab切换窗口""Ctrl+C复制",字迹工整得像小学生作业,纸页边缘还粘着没撕干净的超市促销单。
变故是从她车筐里的缝纫线突然消失开始的。
那天我在社区门口撞见她,车把上挂着个印着"数字技能结业证书"的红本本,车筐里躺着台崭新的平板电脑,银灰色外壳映着她咧开的嘴角。"
王妹子你看,"她点开个叫"巧手帮"的接单平台,"现在改裤脚不用守着裁缝摊,拍个照上传,AI自动算尺寸,三天就能寄到家。"
我跟着她回家取东西,发现那台老缝纫机被挪到阳台,机头蒙着块绣着牡丹的蓝布,踏板上摆着平板电脑的充电器。
阳光穿过积灰的窗玻璃,在机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针脚槽里卡着半截断针,闪着微弱的光。
张姐蹲在地上给我演示怎么用AI设计童装图案,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时,指甲缝里的蓝墨水已经变成了银灰色的键盘印。
昨夜暴雨倾盆,我听见楼下传来"叮铃哐啷"的响动。
披雨衣下楼时,看见张姐正踮脚往社区公告栏上贴海报,雨水顺着海报边缘往下淌,模糊了"智能裁缝"四个烫金大字。
她脚边的铝饭盒里,不再是白米饭和炒青菜,而是整整齐齐码着五张A4纸打印的订单,边角被雨水洇得发皱,却依然能看清"加急""定制"的字样。
今天早晨路过活动室,透过玻璃窗看见张姐坐在第一排,手指在键盘上翻飞,老花镜推到头顶,屏幕蓝光映着她新烫的卷发。
讲台上的老师正演示如何用RPA自动处理订单,她突然举手,声音洪亮得像年轻时在纺织厂喊号子:
"老师,要是把这玩意儿连到缝纫机上,是不是能自动锁边?"
我咬着冰棍转身离开,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混着远处工地打桩机的轰鸣。
张姐的自行车铃又在身后响起,这次车筐里没有铝饭盒,取而代之的是台便携式打印机,正在"滋滋"吐出第一份电子订单。
车把上那半卷缝纫线早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条新买的数据线,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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