娟子
任启亮
娟子从小性格开朗,爱说爱笑,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好像会说话,看到叔叔阿姨老远就打招呼,同时笑出一对小酒窝,很惹人喜爱。随着年龄的增长,她不仅相貌出众,在全村的姑娘中鹤立鸡群,而且心灵手巧,无论家里的活、地里的活样样做得好。织个毛衣,绣个花,编个草帽什么的,她总比别人做的出色。民兵训练时,她穿着一件绿军装,系着皮带,一幅飒爽英姿的模样,充满青春活力。与别的村对歌,她站在前头打拍子,当指挥,附近村里的小姐妹也刮目相看。
村里的长辈们有时埋怨娟子的爹妈,不该让她小学没毕业就辍学,不然娟子肯定有出息。每当听到这些议论,娟子的泪水就在眼圈里打转。她明白都是因为家里困难,父母不可能同时供她和两个弟弟上学,她也知道父母下这个决心多么不容易。当时,她一个人躲在家里哭了两天,最后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接受了这个现实。从此,13岁的她便与大人一样,上山下地什么活都干,久之,成为庄稼地里的一把好手。割麦子时,她速度快,麦茬短,散穗少,很快就把众人甩在身后;插秧时,她又直又快,像绣花一样,一会工夫,面前那片水田就成了翠绿色。
娟子17岁时,城里来了几个知青。他们的到来打破了这个小山村的宁静,每到夜晚,那个小院便传来一阵阵歌声、笑声和口琴、笛子、二胡的演奏声,悠悠扬扬,在山村的上空飘荡。起初,娟子对这一帮到一起就叽里呱啦说上海话的知青敬而远之,最多是在他们干活完不成任务时过去帮一把。但毕竟年龄相仿,时间长了,慢慢也就成了朋友。娟子把他们带到自己家,教他们烤红薯,做针线活,知青的小院也成了她经常光顾的地方。
不久,人们发现娟子的变化。她剪掉自己的辫子,留成与知青小林一样的运动头,走起路来一跳一跳,头发一甩一甩,十分神气。她还请小林从上海帮自己买了一件粉色运动衫,白色的塑料凉鞋,白色尼龙丝袜,自己动手照小林的样子做了一件花裙子。开始只是晚上穿,白天不敢穿,后来白天也穿着和小林一道到队部开会,还赤着脚到村前的小溪里嬉戏玩耍。有了这一身漂亮的打扮,娟子显的更加楚楚动人了,村里的小姐妹们无不投以羡慕的目光。
不仅如此,娟子也重视起家里的环境来,她每天把自己的小屋打扫的干干净净,墙壁上糊上报纸,还贴上小林送她的风景画,显得洁净而且明亮。她还自己买了一套崭新的牙刷、牙膏和毛巾、香皂,只供自己使用,不让家里人动弹。她见人笑得更甜更美,村里有人见了便说:“娟子也像城里人了。”她听后很开心。
夜深人静时,她常常想:小林她们多幸福啊,生长在上海这样的大城市,可以看到很多很多自己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如火车、轮船、飞机,还能见到外国人;上海的高楼大厦都是什么样子呢,外滩一定很大很漂亮吧;黄浦江的水是黄颜色的吧,水流的快吗,江面宽吗,水流向大海的时候一定很壮观吧。她又想到村前的小河,只知道河水一年到头不停地流,都流到什么地方了呢?能流到黄浦江,流向大海吗?她越想越激动,越想越茫然,有时甚至伤心地落下泪来。
时间一年一年过去,知青们陆续进城了。娟子照样是下地劳作,插秧收麦,但却变的话越来越少,也不像原先那样活跃了。毕竟是20多岁的姑娘了,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提亲的人一个接着一个,都被她婉言谢绝。父母替她着急,村里人也议论她条件太高。一直到25岁时,娟子才结婚。这个年龄成婚,在当时的农村已经是偏大的了。
娟子找的是个外地人,自从嫁人后,她很少再回娘家。4年后,娟子突然回来了,而且带着一个小女孩,一看便知道是她的女儿,因为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与娟子如出一辙。这时的娟子变化却大极了,那一头乌黑锃亮的秀发已经失去了光泽,而且出现了些许的白发;原先红润的脸庞显得有些苍白并布上了一层细细的皱纹;那双明亮的眼睛也失去了以往的神采。后来听人说,娟子刚嫁人后还是很幸福的,男方家境不错,又是独子,刚过门时,公婆疼爱有加。但当娟子生下女儿后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公婆嫌她生了个女孩,说是为家族断了后,于是对她百般虐待,并逼儿子与娟子离婚。丈夫虽同情娟子,却对父母唯唯诺诺,甚至时而埋怨娟子。娟子一气之下,主动与丈夫办了离婚手续,带着女儿回到娘家。
回来后的娟子与过去判若两人,再也听不到她银铃般的笑声,甚至很少听到她说话,那些热闹的场合再也见不到她的身影。但她依然那么能干,依然那么能吃苦。她把父母承包的土地改种蔬菜,并且养了一群山羊,每年可收入一、两万元。生活条件好了,父母劝她再找一个合适的人家,但她一直没有答应。
除了农事之外,娟子把精力和时间都花在女儿身上。女儿还没到上学的年龄,娟子就教她认字、算数,上学后,她对女儿要求极其严格,每天检查作业,发现错误罚做10遍。女儿做作业时,她只要没有别的事,就陪伴在一旁。哪一次考试成绩不理想,她一边训斥一边和女儿一起流泪。她还经常向老师了解女儿的表现,请老师严加管教,并希望在学习上加点小灶。女儿在学习上的任何要求她都全部满足。女儿没有辜负她的一片苦心,成绩一直名列前矛,初中毕业考取了城里的一所重点高中。女儿高兴的眉飞色舞,娟子却呜呜地哭了。报到那天,她沿着溪边那条小路,把女儿送了很远很远。一路上,她指着流淌的溪水对女儿说:“人要有志气,认准的路必须走到底,像溪中的水一样不能再回头。”女儿会意地点点头,娟子紧锁的眉心慢慢地舒展开来。
第二年的春天,当年插队的知青相约回到这个小山村,举行一次重返第二故乡的聚会。知青们不会忘记娟子,到处去寻找,有人说上山放羊去了,有人说可能赶集卖菜去了。最终谁也没能找到她。
1995年7月
(左起)金科、尉天骄、任启亮1998年于北京
安徽文艺出版社出版的三人合著《故园与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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