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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这天,全家人在小区外的家常菜馆吃饭,中间接到长莉的电话,问候之外,说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安吉拉。婆婆惊讶地问:「什么时候怀的,怎么生下来才告诉?」长莉说:「一到美国就怀上了,就怨这次回国,以前怀过,都没想要,这次见到牛牛后悔了,回美国就决定要孩子。怀上后怕你们惦记,生下来才说。出生时五斤三两,刚出满月。给你们寄照片了,以为你们今天就能收到呢。」照片第二天才到,一共三张,一张长莉和安吉拉,一张长莉、安吉拉还有安吉拉爸爸,爸爸是美国人,黄发,很长,女人一样,脑后束个马尾,不过很帅,笑起来像个孩子。一张安吉拉自己的大头像,一头细软的黄毛,就是个美国小姑娘,奇怪的是,生出没几天,一双眼睛却能睁得很大。
配上半开半合的小嘴,透出一种挺惊奇又挺迷惑的样子,特别有意思。婆婆立即到图片社放大了一张,挂在客厅,和牛牛小时候的照片挂在一起。
没过多少日子,老家也来信了,说上一年春节没来了,今年春节来北京,已经订了火车票,哪天哪天的。
美顺一查月份牌,那天正是过小年,不由得想:咋这寸,又是小年。公公知道后说到饭店订一桌,从车站接回来后先去饭店。长生不干,说饭店的菜没有他做的好,要亲自做。「做一大桌!」公公说:「好,先吃你做的,哪天再去饭店。」又商量一家人来后住公婆的三居室,美顺一定要全家人来后都住自己的两居室,如果挤,自己和长生过来和公婆住。其实担心两家人住一起会起别扭。第二天美顺就把饼店关了,贴上歇业。收拾两居室、三居室,搞卫生,忙了三天才觉出满意,又买回一个床,放在两居室里。过小年这天长生也请了假,在家准备饭,公婆和美顺去了火车站。下午一点多火车进站,只有爹娘及二哥二嫂和他俩的女儿小雪。火车没到之前,美顺一直提醒自己,公婆都在,要克制,结果娘一下车,就被美顺紧紧地抱住了。
人多,打了两辆出租,美顺拉娘上了头一辆,二哥和小雪也挤进来,道一番想念后,美顺埋怨娘:「我和长生寄了钱让你俩买手机,咋不买呢?」娘挤挤眼,示意美顺别再说,道:「没买。」美顺道:「咋呢?」二哥坐在前排,笑嘻嘻地说:「买牛了。他俩没用。你有事打我的就行。」娘又暗底下拨了美顺一下,美顺便不再说。
长生果然做了一大桌菜,两家人吃得热热闹闹。
公公、爹,及二哥,都有些醉。长生只喝了一杯葡萄酒,脸色通红。爹说长生:「女婿真能,一会儿就做这么一大桌子菜,样样好吃。」婆婆说:「都是姥姥教的。姥姥最会做饭。」长生就笑,婆婆看着长生说:「他小时候都是姥姥带,带到十二岁。我们都没管……」长生笑着摆手,告诉婆婆:「别说,不许说。」公公就说:「不说不说,大家喝酒。」牛牛和小雪碰可乐,说:「春节快乐。」
讲起老家,这两年老家的日子好过点了,出门不再翻山,修了盘山公路,有长途车直通县城火车站。又说养奶牛,大哥大嫂就因为放不下牛,所以没来。还指着米饭说现在山里人也吃米饭了,用玉米换。以前不知道米饭。公公说:「我是南方人,去北大荒之前不知道馒头,第一回吃觉得馒头太好吃了,以后天天吃馒头。天长日久,又想米饭。
在北大荒时吃不上米饭,结果一年多以后探亲回武汉,吃下第一口米饭时眼泪差点下来。」爹说:「你们搁东北待过?」公公说:「待过,有许多在兵团干活及在兵团里认识的老乡。」美顺头一次听,原来公公也干过庄稼活儿,受不少苦。公公问福顺想不想在北京,可以到厂里学技术。福顺问挣多少钱?说养着奶牛呢,奶牛挣钱,好奶牛恨不得一天一个价。至晚,长生和牛牛睡在婆婆家。美顺领家人回两居室。爹说:「托丫头福,咱也住楼了。」都是自家人,便无拘束,坐下来说家乡事,兼诉离别。小雪还小,坐了一天火车,过不一会儿就困了,拉着娟子先到小间屋关门睡了。
几个人继续说话,二哥说:「老妹你可是享福了,这些年是不是没少攒?你公婆两口子钱老鼻子了。」美顺说:「哪有恁多钱?」讲在北京这些年的经历,说到打冯永,要不是长莉从美国寄回钱,婆婆都要卖房。福顺说:「大姑姐搁美国呐?」美顺说:「是,客厅里那两张大相片挨着牛牛的那个小姑娘就是长莉的孩子。」爹和娘说:「是呀?我说外孙子边上咋有外国小孩呢?」福顺说:「哎呀,我可是悔了,谁知道他家还有个姑娘在美国呢?早知道我不跟你借一万了,咋也借它十万八万的了。妈呀,后悔了。要不我早发了。到现在家里才两头牛,一头还没下奶。」美顺说:「二哥你咋?还想管我大姑姐借钱呢?」二哥说:「哪能呢?我能管他们借钱吗?」美顺发现二哥说话时爹娘都有点欲说又止的意思,他们喜欢二哥,自小有点宠他,轻易不会说二哥什么。
便说:「二哥,人家有没有那是人家的呢,也是凭辛苦一点点攒的呢,刚你也听了,长生爸妈在东北也苦过呢。长生姐姐回来也讲过刚到美国时,家里给的钱不够花,住地下室呢,说虫子、老鼠到处钻。一边上学一边去饭店刷盘子刷碗呢,还要上街发广告,说有时候一天只敢吃一顿饭呢。到现在不管人家咋样都是人家自己熬的呢。人家还是城里人,咱山里人呢,想有钱要自己挣呢?挣着挣不着看咱们自己呢。」爹说:「老闺女说得对。」二哥笑着胡噜脑瓜子,道:「看我老妹讲的,有老妹你呢,我能管人家借钱吗?再说我俩干,咋不干?我跟你二嫂,起早贪黑伺候牛。那牛也喜兴人,再早,一天出十几斤奶,现在三十多斤……」
爹和二哥到底酒喝得有点多,再说一阵,也去睡了,只剩美顺和娘在客厅到里。娘一脸笑意地小声说:「你好哇?」刚才一家人讲话,除去夸房,说的都是家里,没有谁问美顺嫁给长生如何。现在娘两个了,娘终于问出一句你好哇?
美顺以为接下来娘会讲屈了你了,我们不知道长生这样或怎的。娘不说,依旧一脸幸福地说:「好大的屋子,干干净净的。」
接连几天,长生都请假,带着美顺一家人逛北京,把几个大公园全都去了。美顺来北京这么些年,除天安门外,也没到过几个公园,这一回随着爹娘全去了。只是天寒地冻,公园里没什么绿色,水也结冰。又把王府井、西单,这些地方逛了。美顺做主,给爹娘、二哥一家三口都买了衣服。
自从听到爹娘要来那天起,美顺就有一连串担心,比如公公婆婆同爹娘能不能说到一起,老家人的习性他们会不会瞧不惯,看不起。尤其长生,高兴起来,除有公婆在,无所顾忌,生点气后谁都不理。但这几天一起玩下来,美顺发现长生可以对任何人好。他心里没有谁穷谁富谁北京的那些心思,别人对他好,他对别人就更多好。对爹娘,自然就叫出来,没有丝毫别扭,不像自己,牛牛都一两岁了,喊公婆时还觉得别扭。这一阵儿无论走到哪儿,二哥都会跟长生在一起,妹夫长,妹夫短。北京一些著名的公园,长生小时候应当没少来,像什么北海里的团城,仙人接露,景山里的山为什么叫煤山,皇帝上吊的树在什么地方,故宫里水缸表面的金子为什么没了?等等,都能讲出一点来,不但爹娘惊讶,二哥更一路夸赞。两个人没事就坐一起。长生不是一个能和谁坐在一起说上一会儿的人,碰上会聊天的二哥,竟然能坐很久。二哥有这本事,在家时,几乎村里的人家都让他串遍了,就是闲碎。上山拾柴,他能用几个烤土豆,引一帮伙伴帮他干活。上小学后,娟子就是这么喜欢上的二哥,四五年级时几乎是二哥的尾巴,天天跟着。美顺要照顾爹娘,不想知道二哥长生在一起说什么。只要两个人高兴就成。
年初五,爹娘就要走了,放心不下牛。头天晚上在外面吃的饭,算是送行,在公婆家里聊到九点多才由美顺领回到自己的两居室,长生也跟来了,让美顺惊讶的是,长生拿出一部新买的手机送给爹。二哥要拿自己的手机和爹换,爹说:「躲一边去吧,上一把美顺给我们买手机的钱就让你自己买了手机,这回还要?这可是长生给我们买的,谁都不给。」长生已经和二哥熟了,笑着说:「我买时他就要换了,我没给他。」爹说:「对了,不能给。」二哥说:「妹夫,我那是和你逗呢。」长生便笑,美顺问二哥:「你咋把我邮给爹娘的钱自己买了手机呢?」二哥讪笑道:「娟子没有,我那个不是给她了吗。」娟子就在边上,听见了笑,道:「我说让他给爹娘,他不听。说爹娘用不着,想打电话使我们的就行,隔墙喊一嗓我们就过去了。」美顺便不再说,教爹娘如何用手机,摆弄好一会儿老两口才会,试着给美顺打了一个,打通了,说:「行了,这把会了。」举着手机说,「老闺女,是你让女婿给我买的?」美顺还真不知道,也没听长生讲过,连长生何时买的都不知道,所以一开始惊讶,正想实说,长生接口道:「是美顺说的。」
娟子看小雪歪在自己怀里就要睡着,说一声,抱起孩子进屋,二哥说我也困了,明天还要坐火车。客厅里只剩下爹娘、美顺还有长生。美顺看看表,已经十点多了。往常一到十点长生就要睡觉,便叫长生回去,道明天还要早起,送爹娘上火车。
长生应着,却不走,眼睛看着美顺,美顺说:「你咋了?」长生说:「二哥要借两万块钱,我答应了。」见美顺不解,说:「他要借四万呢,我说我不知道有没有,让他找你,可是他说说说,说两万一定有,我就答应了。」美顺说:「这一阵你俩聊天就说这个了?」长生说:「还有别的。你有没有两万?我都答应了。他去养牛。」
美顺看看爹娘,爹娘都不出声,便说长便说长生:「我知道呢,你先回去睡吧。」长生点头,临出门又说:「有就借吧,他养牛。」美顺说:「噢。」
长生走后,美顺带爹娘进大间屋,准备睡觉。爹娘默默地跟着,甚至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美顺问:「你俩咋了?」娘避开爹的脸,说:「没咋。」帮美顺铺床。爹开始抽烟,过一会儿道:「老闺女,眀早我们就回去了,嘱咐你一句,你要和长生好好的。」美顺点头,爹又吸了两口,终于说:「那时候不知道,光知道北京的,工人,一月千多块。就想多好,咱全家干一年也挣不上一千呢,还得好年景,赶上好雨水。赶不上,这一年饭都吃不饱呢。寻思你真是好命,享福了。那北京能是轻易谁都能去的?你那舅姥爷,也没说别的,光说好了。我俩寻思,大几岁差啥?大几岁还能让着你呢……」
美顺开始落泪。「……你大哥一到家就跟我俩说了,掉了眼泪,说光想自己盖新房娶媳妇了,这一辈子都对不起我老妹了。这一把上北京,他不来,主动在家看牛。从那时起,我和你娘就担心,担了这些年。这把一来,我放心了,女婿好呀,啥都懂,会弄。这么些天,我跟你娘一直看着,你使个小性,长生啥也不说,你要咋就咋。不容易呢,一个人让着一个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次容易,回回让就不容易,一辈子更不容易,做不到。就说你大哥,当初就相中惠铃了,现在怎样?那娟子,就跟着你二哥,家里咋说都不行,非福顺不嫁,现在又怎样?动不动就干仗,闹得扬儿翻天。」美顺赶紧问:「那对你俩咋样呢?」爹把烟掐了,摆手,意思是不说。拿出手机,道:「你说实话,你知道不?我看你是不知道。我和你娘从没在长生跟前言说过手机咋的,也没想过让他给我们买个手机,那多丢人?可他就买了。你说谁告诉的?我看出来了,你没告诉,长生是为你遮呢。你公婆也没说,不然在你公婆家就给我们了,何必巴巴儿地上来一趟给我俩。都没说,他就知道我和你娘也得有个手机,你好和我们说话,他用眼睛看到了,打从心里想到了。这手机说来说去长生是为你买的,你想到了吗?打你来北京,头一个月起,他就给我们寄钱,月月一百,至今也没断过。原以为是你让他这么做的,现在你说了,你没有,好长时间你都不知道,是女婿自己要这样的。老闺女,你是我们的女呀,再咋,我们养你大,连你大哥二哥,都算上,没一个这样的。你是给我们寄过钱,可你能月月不落?你看他还为你辩,说你让买的。想想,你俩谁傻?哪个把他当傻子哪个才傻!长生这样的人,就是你对他一百,回给你一百一。」说到这里,爹停了一下,看娘,娘说:「看我干啥?说呗。」美顺以为什么事,有点不安地看爹,爹说:「其实没啥,就是福顺借钱的事,女婿说时你有点不乐意。」美顺说:「也没有,就是二哥他不和我讲,忽悠长生。」爹说:「他是觉得长生好说话,上次借你的钱没还,这把没脸说。女婿说时我见你为难了一下,没啥为难的,有就借给他,他也就是想赶紧挣钱。没有就不借,没有拿啥借。」美顺说:「前一阵拿出一万多,我又开饼店,我和长生自己攒的钱没有两万了。还有些钱是婆婆攒的……」就把婆婆病之前病之后的事讲了一遍,道:「她信任我呢,那个钱我不能动呢。他俩岁数一年比一年大呢,万一有个病,我们也不能眼看着……」
熄灯之后,爹娘很快睡着了。美顺躺在现支的小床上睡不着,回忆来到北京后的一件件事情,不免安然,一合眼,就睡了。
16
第二天去火车站,没让公婆去,美顺和长生去的。火车一开走,美顺又两眼通红,长生说:「他们有手机了,给他们打电话。」美顺笑了,随着送站出站的人流往外走,对长生说:「咱俩在外边吃一回吧?咱俩还没一起在外边吃过呢?」长生笑,小声说:「我没有钱了,全没有了。」美顺说:「手机就一千多,骗我呢。」长生说:「妈给我两千。说领他们出去别让他们掏钱。」美顺说:「没见你掏,都是我花的。」长生笑:「你抢,我还没来得及,你就抢了。」
「那你就不花了?」
「嘎嘎,我看他们没有电话,就想给他们买手机,你就能打电话了。剩下几百,我也给他们了,他们不挣钱,农村不挣钱。」美顺拐了长生一肘,说:「买手机你不同我说,给钱也不跟我说。」长生越发笑得高兴,说:「不想告诉你,让你突然一下就高兴。」美顺想起爹的话,想到底谁傻呢?不料长生突然低声叫了一句小媳妇儿,其实已经很多年不这样叫,美顺也没觉得诧异,顺嘴就应:「嗯哪。」长生问:「是不是你高兴了?」美顺把手插到长生的臂弯里,挽住他,走出一步说:「是。」然后就一直挽着,走出车站。进至广场,至一个人少处,长生突然笑出声,笑得挺响,不但让美顺奇怪,还引路人回头,美顺便说:「你干什么?这么多人呢。」长生一边笑一边说:「你搂着我。」美顺急忙抽手,长生另一手过来,拿住美顺的手,握住不放,挺胸抬头,美美地向前走。
在回家路上,长生看上一个叫老北京炸酱面的饭馆,两个人进去。美顺还以为只有炸酱面,其实很多炒菜,长生让美顺点,美顺让长生点,长生不看菜谱,叫了三个菜,一瓶可乐。美顺见长生点得如此干脆,说:「咱们结婚前,你是不是总上饭馆吃饭?」长生说:「没有,以前从没有。自从我挣钱,一年只上一次饭馆。现在也是,就一次。」美顺说:「一年一次?这几年也是?」长生说:「啊。」美顺道:「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呢?」长生认真地看着美顺,说:「清明,叫你,你不来。」美顺有些糊涂,问:「什么时候呢?」长生说:「清明,你害怕。」美顺知道长生不会瞎说,暗地思索,一句清明,忽地明白:和长生结婚还不到两个月,就是清明,长生休息,一早起来洗漱换衣,肩个背兜招呼美顺:「走啦,去看姥姥。」
当时的美顺根本不适应长生讲话没头没尾,也懒得琢磨,更不知道挂在客厅镜框里的那个人是姥姥,已经过世。以为去姥姥家,从沙发上站起,问:「到哪儿呢?」长生说墓地。这时期美顺正讨厌长生,倘姥姥活着,不得不去。姥姥不在,还要到墓地?便坐回沙发。长生嘎嘎笑,说:「小媳妇儿,去啊。」美顺已经听了一个多月的小媳妇,终于恼了,说:「不去!」想一想又说,「我怕呢。」长生便低下头,站了一会儿,说:「那我去了。」其实长生若坚持,美顺就去了。可惜长生说完那我去了,真就走了,也没有生气。
以后这些年,长生再没说过去墓地,或什么时候清明。美顺说:「这几年你都去了?我咋不知道呢?」长生说:「每年都去,礼拜六,你上班。」美顺在电厂食堂时,没有周六日休息,最后那一年才可以周日休息,电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有工人上班。美顺说:「可后来一到休息时你就和我送报呢。」长生还是笑:「我请半天假。上班时去。」美顺便无语,有点难过。好一会儿才说:「你应当叫我。」长生说:「你害怕,其实,好多人呢,好多人都去。」
美顺很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想起爹讲的话:一个人让着一个人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长生看着美顺,小心地说:「你干吗?你怎么了?是姥姥领我上的饭店,姥姥每年都去看姥爷。看完了就领我去饭店,要三个碗筷摆上,头一副是给姥爷的,斟一杯酒,叫三个菜,说是姥爷最爱吃的,说是姥爷带姥姥第一次下饭馆吃的,就这三个菜:干炸丸子,爆炒三样,红烧黄鱼。姥姥说我:长生,姥姥要是不在了,你也要来看姥爷……我、我不说了,我、我要哭了。」说着,长生果然仰起头,面向屋顶,两手抓着餐桌沿儿,一动不动。美顺不敢说话劝长生,看看周围食客,没人注意这边,隔着桌子,手伸过去,盖住长生的手。盖了一会儿,觉得长生的手软了,不较劲儿了,默默收回来。长生也低下头,笑了一下,说:「原来我小,跟他们去。出了墓地,我说上饭馆,要三个菜。他们不去,带面包、肉,一起上公园。老得提醒他们,还忘。我就自己去,可是,没有钱……」说着,长生又抬头,仰向屋顶,等了好一会儿,依旧面向屋顶,说,「美顺,你别问我了,别让我说了。」美顺小心地问:「你难过了?」长生依旧抬着头,小声说:「没有。」美顺说:「今年清明,说好哪天,我去,把饼店关了,咱俩去。」长生看着美顺,说:「清明,4月5号,可是我不知道是不是星期日。」美顺说:「行,就星期日,带着牛牛。」长生笑了,说:「不可怕,好多人哪。」美顺便忍不住,紧咬牙,好一会儿才讲:「我不怕呀,我哪怕呢?你说一声,我就去呀。」长生愣片刻,灿烂地笑了,端起可乐杯向美顺,说:「来,来,咱俩碰杯。」
到家已经下午,休息了一会儿,刚三点,美顺就下楼了,把饼店开业。只和了一点面,以为卖不出多少,结果都卖光了,还招许多埋怨。原来很多人都准备过年前买麻酱糖饼留着年里吃。说美顺:「干吗这么早就歇了?害我们没吃成。」第二天美顺就特意烙许多麻酱糖饼,比平日便宜两角向外卖。原想就一天这样,不想连了三天。而且小区外面的人也骑了车来这里买,然后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小区外的居民到这儿买饼。
这样一来,每天都要多和一点面,结果每天都不够,第二天还要多准备。面和调料可以多进,人却只有两个。下午三点,婆婆雷打不动地去接牛牛,然后陪牛牛写作业。可这个时间正是饼店最忙的时间,美顺一个人又要卖又要做,陀螺一样。
长生骑摩托车,下班到家也就五点多一些,原来是在饼店看一眼再回去做饭。现在先到饼店,帮助美顺,六点多人少了再回去做饭。
长生过来帮忙,美顺还挺担心长生会不会算错账,其实一张饼几张饼的账长生完全可以,就是有人拿一百块钱来买饼,长生也不会找错。几天之后美顺暗笑自己,长生上到中学呢,学得再差,也比自己强。忍不住夸长生:「算账比我好。」长生说:「姥姥教的,买东西都叫我算。」
有了上一回在饭馆的经历,美顺没再问,怕问着问着长生又会难过。还不到4月,美顺就查了日历,4月5日是清明,8号才是周六。告诉了长生,说好4月1、2号趁着休息买祭品、纸钱,8号周六去墓地。祭品还没买,3月31日周五这天中午吃饭时,婆婆跟美顺说:「下午我先去农贸市场,买纸钱水果,明天礼拜六,我去墓地看姥姥。饼店让长生帮着你。」
那天在炸酱面馆,美顺就萌生出一个心愿,就是全家人一起去看姥姥,几回想对婆婆说,又怕婆婆和长生在这件事上还有自己不知道或娘俩都不愿意对自己说的芥蒂,一直没说,所以一听婆婆讲完,便说:「妈,我和长生商量的是8号咱们一起去,东西我俩买。」婆婆说:「什么时候商量的?是长生说的吗?咱们都去?」美顺说:「是。8号礼拜六,把饼店关一天,连牛牛,咱们都去。中午找个饭馆,让长生叫菜,就在外边吃,吃完再回来。」婆婆沉默了片刻,说:「我这准备上午到墓地,下午带牛牛上北海公园玩一下午的。」美顺说:「我跟长生说,那就8号下午,都去公园。」婆婆有点犹豫,欲言又止,说:「行吧。你再问问长生,是光你们俩,还是咱们都去。」美顺说:「都去,都去呢。」
晚上,美顺和长生讲时也提着心,着重说:「我告诉妈了,中午你叫菜,先叫姥姥喜欢的三个菜,再叫两个妈和牛牛喜欢的。」没想到长生高兴,说:「好!我妈爱吃烤鸭和香酥鸡。」美顺说:「牛牛呢。」长生说:「麦当劳。」美顺说:「行,那就买了麦当劳带到饭馆吃。」长生点头。美顺说:「我整天忙,礼拜六礼拜天也不歇着,觉得亏牛牛,别人家爸妈陪着儿子上公园,我也没陪几回……」长生说:「吃完饭去!」美顺说:「上北海。」长生说:「划船,牛牛爱划船。」
8号早晨,除公公厂里出了点事回不来外,全家人一早到了公墓。美顺吓一跳,没见过这么大块墓地,山里人家坟头都在半山坡上,东一处,西一处,没有像这样集中一处,林林总总,排队一样,让人数不过来的。赶来祭奠的人,随着太阳当空,络绎不绝,简直人挨人了。原以为到了这里,可以坐在姥姥墓前静静地说会儿话,其实不能,姥姥的碑前墓后,左右两边,都是墓,相间不过几十公分,不断有人祭扫。
因为下车后走了挺长一段路,婆婆坐在一处休息,长生美顺牛牛到公墓服务处借来水桶、笤帚和金粉漆,擦洗墓碑,拔掉周围的杂草。牛牛抢着要描金字。长生便将金漆、毛笔给了牛牛。
自己放纸钱,摆供品。然后婆婆带着全家人墓前默哀、躹躬。婆婆说:「爸,妈,今年我和长生一家子过来的,你们高兴吧?」长生是独自絮叨,不出声音。躹躬之后,长生将一瓶白酒打开,洒在墓前的土地上,却没洒净,留了一两余不洒了,拧上瓶盖,又装袋里。婆婆说:「留那么一点干什么?」长生笑笑,没回答,婆婆正要再问,牛牛却在此时发现手上沾了金漆,来到奶奶身前,说:「奶奶,你看。」婆婆说:「哎哟,怎么沾手上了?」
旁边一个中年人也刚描完,说:「没事,上服务处那里,那儿有稀料,一擦就掉。」婆婆就领着牛牛奔了服务处。
美顺也要跟着,婆婆说:「不用。」回过头来,见长生蹲在姥姥墓前,指着美顺,对着墓碑上姥姥的照片正讲:「姥姥,她就是美顺,我媳妇,这回你看见了吧?是不是像你?」
在美顺心里,一直认为今天在姥姥墓前,长生要哭几声。家乡上坟,总要哭的。就是身后左右正在祭拜的人里也不乏抹泪或哭出声的,长生没有,从进墓园一直到现在,都是高兴,不像来上坟,倒似进了姥姥家,坐在姥姥身前,聊天一样。这是姥姥姥爷的合葬墓,碑上是两个先人的名字,两张照片。
可自始至终,没听长生叫一声姥爷。美顺也蹲下,挨着长生,叫一声姥姥,顺着长生的话说:「姥姥,我来了,以后年年来。」想想,又加一句,「谢谢姥呢,教会长生那么多事。」
长生一下子笑了,坐在地上。身背后,擦净手回来的牛牛也笑出了声儿。陵园之外,许多饭馆,长生不进,领着大家走出半站地。先进麦当劳,买了牛牛要的,这才进一家饭馆,上二楼。让美顺有点意外的是服务员递菜谱时,被婆婆接到手里。总的来说,今天一上午,婆婆都很高兴,甚至有点兴奋,这时主动接了菜谱,说:「我点。」随手翻开。美顺就在婆婆身边。婆婆把打开的菜谱放在美顺眼前,说:「闺女,看看,爱吃哪个?」美顺顺势挽住婆婆的胳膊,说:「妈,我哪会点?」
拿起菜谱,递给长生,说:「长生你点,先点个妈爱吃的。妈爱吃哪个?」婆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长生已经说出:「香酥鸡,妈爱吃香酥鸡、烤鸭。」
美顺说:「都要。」婆婆问长生:「这儿的香酥鸡好吃吗?柴不柴?」长生说:「好吃,不柴,他们都点。」婆婆看一眼其他桌上的香酥鸡,说:「那就要香酥鸡。」长生便点,香酥鸡、烤鸭,及其他三个菜。婆婆说:「多了,吃不了,少点一个吧。」美顺说:「妈呀,不多,咱好容易吃一回,点吧。吃不了带回去。再说,那三个菜都是姥姥喜欢的。」婆婆便看美顺,美顺不停顿地说:「长生跟我讲,是姥爷带姥姥头一回下馆子吃的饭。」
婆婆一愣,转头看长生,说:「是吗?」长生说:「是,姥姥说的。」婆婆便半天不说话。长生说完,随即叫服务员,又要两副碗筷。婆婆说:「已经够了。」长生说:「还没有姥姥姥爷的呢。」婆婆闻听,表情瞬间凝固了,注视着长生。
只见长生把要来的两副餐具摆在两个空位的桌子上,又掏出那个基本倒空的酒瓶,将余下的酒尽入杯中,放在其中一副碗筷前,说:「姥爷,喝酒。」
这时,一道菜上来了,正是姥姥喜欢的,一直默不作声的婆婆率先夹一口放在姥姥姥爷碗里,看着美顺说:「我小时候,没下过馆子,那时候谁家下馆子吃饭?过年过节,结婚啥的都在家办。等我成家,挣得也少,在外面吃早点都心疼,还下馆子?以后,情况好点了,舍得下馆子时,姥姥已经过世了。姥爷走得更早。我这一辈子,没跟姥爷姥姥下过馆子,真不知道他俩下馆子爱吃什么。长生,你有福气,姥姥还带你下过馆子,告诉你姥爷姥姥头回下馆子姥爷点的什么菜。我不不知道,真不知道,估计下馆子是两个人刚结婚那会儿下过馆子,那时还没有我呢。」美顺小声说:「姥姥每年都带着长生来看姥爷,然后下一次馆子……」长生说:「小媳妇你别讲了,妈你别让她讲了。」牛牛一直在吃麦当劳,闻言抬头,一本正经地告诉长生:「我妈不是小媳妇!」婆婆笑了,搂住牛牛,说:「对,你妈不是小媳妇。咱们吃饭,动筷子,谁也不许说了。」
17
四月的北海公园,春暖花开,碧水微漾,进来踏春的人络绎不绝,北海湖上,游船如织。一进了公园,牛牛拉着长生就往租船的地方跑,等美顺和婆婆走到时,父子两个正为了玩电瓶船还是手划船石头剪刀布。结果牛牛赢了,租了一条电瓶船。长生和牛牛招呼美顺上船,美顺说陪婆婆,婆婆晕船。这些年长生没少带牛牛去公园,也没少玩电瓶船,上去之后,牛牛跑到驾驶位上,三两下就把船开走了。
美顺和婆婆在岸边找个长椅坐下,看着电动船向湖心驶去。湖两岸绿柳垂拂,阳光温暖。婆婆舒心地吐出一口气,拍一拍美顺的手,说:「闺女,你比我了解长生。」美顺看着婆婆,婆婆说:「不瞒你,好多年长生不和我们一起来墓地了。不知道为什么,问他也不说。长生没工作那会儿,强拉着,他还能来。工作以后,说什么也不跟着了,是我们自己来。可是我们知道他年年去,经常我们来晚了,看见他上的供品,重描了金字。问他,看过姥姥了?他就嗯。说为什么不和我们一块呀?他不吱声。」美顺便讲了两个人吃饭时说的话,婆婆听着,不插一言,渐渐地,眼睛湿了。美顺讲完,婆婆毫不避讳地擦擦眼睛,把手重重地放在双膝上,顿了片刻,说:「你要不讲,我们永远不知道。说实话,姥姥活着时,我们和姥姥一起只去看过姥爷一次。就是我从东北返京那年,那时候,没有上饭馆的习惯,赶早来,甭管什么时候,回家吃饭。后来就忙了,你公公进技术科,整天加班,好容易休息一天也在家弄图纸,搞设计。我上电大,有时就忘了,等想起了,兴许都过一个多月了。
就安慰自己,等明年吧,或家门口烧点纸……」婆婆抬起头,看着头上的树冠以及树冠以外的天空,一声不出。
美顺也不好问,看着婆婆。过一会儿,婆婆把视线转向湖面,找了一会儿,看见了远处的父子俩,已经停下船,各扒着船的两边,把手伸进湖里,不停地撩水,似乎都能听见父子二人的欢笑声。婆婆看得入神,嘴角微笑,说:「闺女,我给你讲讲姥姥吧。」美顺嗯了一声,却不见婆婆讲话,似乎在想,望向湖面的眼神渐渐迷离,沉默片刻,道:「姥姥生过三个孩子,留下的只我一个,还是女孩儿。还、不孝!」说到这里,婆婆又一阵沉默,这才说:「我应当有个弟弟,但是姥姥生时难产,虽然剖腹产出来了,却因为脐带缠住脖子的时候太长,到底没留住。我有个哥哥,大我两岁,喜欢画画,『文革』前考上美院,『文革』中参加武斗,让人打死了……要说这个吧,还得说一下姥爷。姥爷这个人有文化,念过大学,全国解放前在北平政府里上班,不过他老实,钻营拍马全都不会,至北平解放也就是个小文员,本本分分一个人。所以,新政府接管后,就把他留下了,还做文员。但是旧职员的身份,让他谨言慎行,不多说不少道。所以四清、反右都没他什么事。文化大革命刚起时,被隔离审查过一段时间,陪过两回斗。可一兴揪走资派,夺权,就没人搭理他了,因为他除了在旧政府做过事,没什么别的,平时工作也挺勤恳的,没什么可斗的。姥爷这人除去有点文化,没大本事,胆儿还小,陪过两回斗,挨过两回打,就更猫着了,在家也不说不道的。我哥就不服气,凭什么出身不好就被歧视?拼着命也要加入红卫兵,事事冲在头里,结果,死了……二十一岁。消息传到家,只有姥姥哭。后来我才明白,姥爷哭都不敢。我那时特别傻,跟我哥哥一样,满脑子都是革命,觉得哥哥真是英雄,虽死犹荣。家里出身不好,好容易出这么个哥哥,被人提起,特别骄傲,觉得姥姥你有什么可哭的?加上姥爷,整天耷拉脑袋,受气包似的,所以我天天不在家,参加红卫兵,跟在人家后面造反。姥爷不言语,只有姥姥说,我听不进去,觉得她真是落后。要不后来怎么去北大荒呢?我是头一个报名的,其实我可以不去的,家里就我一个女儿了,但我非要报名。那年我十九岁,高中毕业,可是,什么都不懂!
美顺见婆婆的神情、面色都不太好,去握婆婆的手,很凉,担心地问:「妈,你没事吧?」婆婆说:「没事。」打开随身的水杯,喝了一口。看看美顺,说:「不说这个了,说长生吧。我怀着长生八个多月的时候,家里突然来电报,说姥爷病危。那时候和你公公在一起,我已经明白点事了,听说姥爷病危,哭喊着要回北京。你公公担心我受不了火车的颠簸,抱着长莉,自己到北京……那一阵,度日如年呐。经过在北大荒这几年,我多少懂点父母了,天天惦记。电报上只说病危,到底什么病?危险到什么程度?全没有。好容易你公公又来一封电报,说『父在坚持,暂不能回。』把我急得,走了四五里地,到团部打电话,才知道姥爷得的是肝癌,晚期,已经没救了。那天下大雪,打完电话,我往回走,边走边哭。你知道东北的雪,下一天能没膝盖。我又难受,走回宿舍我就不行了,幸亏有个女伴一直跟着我,喊来人,把我弄到医院,生下长生。「第一眼看到长生,吓我一跳。全身的毛,把我看过的聊斋故事全想起来了。我问大夫怎么回事,大夫也说不上来。所以长生刚生出来时,我不喜欢。紧接着你公公打来电报,说姥爷去世,正是我生下长生的那天夜里。「万幸的是,不过几天的工夫,长生身上那层细细的毛就掉没了,粉嫩光滑的,我这心,才算放下。
「等你公公回来,喜欢得不得了,说多好啊,一龙一凤。「长生爱笑,甭管是谁,见着了就笑,招得见到他的人跟着笑,说这孩子太招人喜欢了。
「但是,长莉,7个多月就会喊妈了,不经意就学会很多话。长生快两岁了,也还一个字一个字地蹦着叫爸,不会叫妈。没次数地教,说爸爸,妈妈,他只会笑。看着你笑。原来看他笑是高兴,喜欢。这个时候,尤其一遍遍教他都不叫,一味地笑,无名火就堵在心里,说这孩子怎么这么笨!一回回,一遍遍,记不得第一次打他他多大。我没打过长莉,长这么大只有一回,就是我正打长生的时候,她说:『妈,你别打弟弟,他是傻子。』不知怎么回事,我突然就不行了,疯了似的,拽过长莉,喊:『你说什么?你说!你再说!』
「……那一年春节,我们全家人先去的武汉,那是爷爷奶奶第一次见长生。一阵忙乱后,我在厨房做饭,奶奶在房间里逗长生。一会儿,叫你公公:过来一下。不知为什么,我停了手里的活儿,竖起耳朵,就听奶奶小声说:『这孩子,好像、不太聪明。反应慢,怕是智力有问题。』
「其实来武汉,我几次不想来,或者,不想带长生来。火车终于走到武汉时,我的心就开始扑腾。你公公还说:『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坐车累了?』我说不是,心烦。他不明白,我也不明白,心烦什么,为什么心烦,就在那时,我明白了,奶奶是儿科大夫。
「问题是这以后,这个话谁都不再说,他们全家人都不说,但是全家人明显地更爱长莉。其实,过后我无数次想:假如那一天奶奶把我也叫过去,无论她说什么,我都能接受。可是,在武汉十几天,我和长生就像被关在他们家之外……
「从武汉回北京,见着姥姥的第一天,我就把长生打了。其实来北京这一路我都告诫自己,别打长生,别打长生。姥姥这个人,看不得家长打孩子。从小到大,都没打过我们。但是正吃饭,我当着姥姥的面就把长生打了。
姥姥一把夺过长生,紧紧抱住,生气地说:『你干什么?』我说:『怎么教他他都不会,气死我了。』
姥姥搂着长生,说:『你从小到大,做过很多让我和你爸生气的事,我们没打过你。』我还顶撞,说:『他是我儿子。』
事后想,其实是把在武汉受的气,撒到姥姥这儿了。「我们来北京,是想和姥姥商量:以姥姥岁数大,需要人照顾的名义,把长莉的户口转回北京。因为你公公考上了北京大学,能过来照顾,长莉也能在北京上学。我一人在东北,带不了俩孩子。可姥姥说:『把长生留给我,长莉在哪儿都可以学得很好。』你公公说:『长生太小,您带不了。』姥姥就看着你公公,央求似的说:『把长生留给我吧……』」
婆婆不讲了,两眼望着水面,美顺也向水面望,找到阳光下的父子俩,玩得正兴,不由得说:「姥姥这么喜欢长生。」只听婆婆说,「回东北的路上,我特高兴。长生终于不用回东北了,我真怕有一天,哪个战友也说出和奶奶一样的话来……可,话是这么说,时间一长,还是想儿子,毕竟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能不想?两年后,你公公带长莉回武汉,我回北京。到家已经下午,姥姥说:『我们去接长生,他知道你今天回来,一早起就不想去幼儿园。』
我说:『不到放园时间可以接吗?』姥姥说:『可以。』「幼儿园和姥姥家隔一条胡同,我们到的时候孩子们正在屋里背童谣。就是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还没走近,就听见了孩子们的声音。我让姥姥停下,自己贴着门玻璃向里看。
长生特好找,比同龄孩子高,坐在最后,一看就看到,捏着一个塑胶小鸭子,仰起头,跟小朋友一起说一去二三里。虽然不知道哪一个声音是他,但是看嘴形,一字不错。当时我,不瞒你,兴奋死了。就觉着老天爷一定听到了我日复一日的祈求、盼望。「长生出来的时候,我第一时间抱起他亲了一口。兴奋地冲老师说:『谢谢老师了,我看见他背童谣了。』以为老师还不夸夸长生,老师一皱眉,说:『他记不住。』我说:『我听见他背了。』老师还说:『但是他记不住。』把我气得,这什么老师?明明他背了。
我压住火,说:『他背了。我看见了。』老师就过来,笑着对长生说:『赵长生,一去二三里……』老师的一字还没落地,长生已经接上,跟着老师说:『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那语速,稍微比老师慢,可每个字都清楚。但是老师一闭嘴,长生也停住,老师说:『八……』长生也说:『八。』老师说:『对了,往下呢?』长生看着老师笑,不说,老师说:『想一想,八完了是几呀?』长生还是看着老师笑,老师说:『九……』长生就说:『九。』老师说:『九完了是什么呀?』长生看老师,笑。老师说:『想想,九完了是什么呀?十,十……』长生瞪着大眼睛,想半天,终于说:『十。』老师看着我,就是那种特别无奈的表情,说,『就是这样。』我看着长生,说:『十!十完了呢?』长生看着我,有点怕,望着我,似乎想了一下,突然笑了。我以为他想起来了,再没想到,他突然捧住我的脸,亲了一口……
「我、我,想都不想,一伸手,连拨带打,搡开长生的头……他的头、就那么、扑棱一下,向后翻……「姥姥生气了,要抱长生,我不给,抱着他走,老师还在后边叫:『家长,您不能……』我听都没听。
「……出了幼儿园,拐进一个胡同,没有人,长生蹲在地上,我说:『站直!』长生四岁,不看我,一脸无助的样子,把脸扭向另一边。另一边什么也没有,就一条短胡同,两边平房。我这个气呀,你哭,你掉眼泪,或者你闹,他不,脸向另一边,不理你,还一脸特别的无助,但是妈妈就在你身前……
「……我不知道,如果不是姥姥来,我会怎样。姥姥一句话不说,弯腰抱起长生,啧地亲了一口
「我就看长生似乎解放了,小小的脑袋趴在姥姥肩上。
「姥姥拉我,我没动,姥姥便抱着长生走。我蹲在地上,看着他们走,就见长生的小脑袋趴在姥姥肩上,两只眼睛看着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回到家,姥姥正在择菜,长生蹲在姥姥脚边,玩一辆玩具车,听见门响,抬头,看见是我,笑了,举着小车说:『妈妈,车。』我蹲在长生跟前,剥一块糖放他嘴里,说:『儿子真好。』长生就站起来,搂住我的脖子,摇来摇去。我就那么吊着长生,跟姥姥择菜。姥姥择着菜,不看任何人,一字一轻柔地说:『一去二三里……』「长生搂着我的脖子,左摇右摇地笑,我也学姥姥,跟着姥姥轻轻地念,等我和姥姥念到第二遍时,长生就跟上来,略慢一点,说『一去二三……」
「哎呀。哎呀。我们三个人的声音在一起,循环往复: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一去二三里……
「我在姥姥家一共十几天,每天,我们三个人一起念,家里,路上。我和姥姥的声音会在某一个字上突然停住,希望长生会像水一样流下去,说出来。每次都失望,长生会紧跟着闭嘴,等着我们念。「我失望了,听姥姥和长生念我会烦。只是当着姥姥不敢发火,其实好多次都想拽过长生来,给他几巴掌。「那一天,我要回东北。长生没去幼儿园,在屋门外的洋灰地上玩他的小车,姥姥剁馅,准备饺子,我弄行李。「后来多少次我想,其实不应当听见,长生的声儿很小,自言自语的,还在门外,屋里姥姥又当当地剁肉馅。但是,不知怎么,我就听见了,很小的声音。我以为幻听,不相信。但它一句一句,清清楚楚。我就小心地挪到门边,支起耳朵听: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声儿真小啊,却背得那么熟。我小心地推开门,不敢出声,站在他身后。他没察觉,背冲我,低头滑小汽车,嘴里不停地说一去二三里,一遍完了又一遍。突然,姥姥剁馅的声音停了,长生的声音也停了。稍稍一顿,剁馅的声音又响,长生的声音也起:『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一回头,看见蹲在他身后的我,一笑,低头又玩,说:『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婆婆说不下去了,嘴唇颤抖,流出眼泪,美顺也忍不住流泪。恰这时,传来一阵欢呼,原来牛牛把电瓶船开到了这里的岸边,站在船上又是摇手又是呼叫,长生在牛牛身后,双手扶着牛牛,一味欢笑。婆媳二人赶紧低头,擦了眼泪,笑到岸边。
18
闹了一会儿,兴致勃勃的牛牛驾着船又向湖里驶去,婆婆手扶护栏,看一看美顺,笑着说:「我对不起长生,包括你公公,我们都对不起长生。」美顺说:「哪有?一家两个孩子,哪能都一样呢。」婆婆摇头,自言自语道:「那个时候,你公公一直在北京,先念大学,后读研究生,其实每周都能回姥姥家。我想要是长莉在北京,他再忙,隔三岔五也会回来,问问学习,带孩子去公园。因为是长生,经常几个月都不回去,回去了也坐不住。所以说从长生记事起,眼里只有姥姥。爸爸妈妈,在他眼里,都是外人。」
说着转身,坐回到椅上,美顺一直跟着,说:「妈,你想多了,长生怎么会?」婆婆摇头,拿水杯,喝下一口水,说:「前一阵,我跟你公公说话时还说到这个,在长生的心里,除牛牛外,至亲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姥姥,一个是你。真的,闺女,我不是在这儿替长生笼络你,现在你们俩生活,你别看长生五大三粗的,我告诉你,他长这么大,骂人打人的事从来没有,都是受欺负,全得我出面,去说,去吵,叫回他来。就是那一次,和冯永,他拼命了,我们都没见过,都不敢想。说实话,我特别解气,要不是他都这么大了,亲一下的心都有。
这是你带给他的。当时我就跟你公公说:我放心了,不用担心我们死后他怎么样了。真的,闺女,我真是那么想,也那么说的,他自己小时候受过多少委屈?我们眼瞅着的。他对我们好,也只是姥姥叫他这么做。可因为姥姥,很可能,他怨我们。他不说,长这么大,没说过一句怨我们的话,他不会,从不说哪个人不好,这都是姥姥教的。」
美顺不禁神往,说:「妈,姥姥都教他什么呢?」「多了,洗衣服,做饭,有礼貌。还有儿歌,他会很多。他不会唱歌,你听见过他唱歌吗?」美顺笑着摇头,婆婆说:「我也没听过,你公公也没听过。可你发现没有?他要高兴了,叨咕儿歌,或者想姥姥了,也叨咕,多是一去二三里。这么多年都是,如果你问他别的,他也能说出来。可高兴或者想姥姥了,就一去二三里。能把你叨叨烦了,后来你公公说过一句话,把我说哭了,他说长生不会唱歌,就是把一去二三里当成歌唱,抒发感情。」
美顺忍不住笑了,说:「姥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姥姥家是书香门第,父亲在银行做事,家里说不上多富,可也衣食无忧。只是姥姥家里封建,不让女孩子到外面上学,但是姥姥识字,读过两年私塾。十七岁嫁给姥爷。姥姥做一手好菜,小时候我们不懂。现在呢,有名的饭馆也去过,细一想,还真不如姥姥做的。可惜我不会,不喜欢做饭,又十多岁离开姥姥去北大荒,回来不和姥姥一起住。但是姥姥做饭的手艺传给长生了,有时吃着长生做的饭,经常想起小时候的事。只不过到现在我都想象不出姥姥是怎么教会长生做饭炒菜的。
「那年知青返城,我回到北京。你公公已经进了电厂,干出点成绩了,把我也调进电厂。厂里分给你公公一间宿舍,十几平方米一间平房。和现在的房子比虽然挺小,不过那时候家家如此,完全可以把长生接过来住,长生已经读二年级了。我和你公公却说姥姥岁数大了,有长生在身边正好。其实我跟你公公都虚荣,唯恐同事知道我们有这么个儿子。因为长莉太优秀了,哪哪都好,学校的尖子生。认识的同事、学校老师,没有不夸她的。你说长生来了,我们怎么弄?而且姥姥确实也离不开长生,身边总得有个人。就这么着,我们心安理得,每月回去一两趟,忙起来一两月都不回去。过去了也不过吃顿饭就走了……
「……唉,这两年我也老了,经常想起那时候的事。姥姥家住在胡同中间。有一回,我们从姥姥家出来,走出胡同口了,我一回头,看见姥姥和长生还在院门外站着,看着我们。那时候,我连手都没挥,就走了。现在,经常想起这件事,老是长生依在姥姥身边看我们走远的样子。姥姥家胡同长,我在胡同口,其实看不清他们的脸。现在清清楚楚,就跟照片似的,眉毛眼睛,让我难受。尤其那一天,我们出来实际领长莉去公园。我就想当时怎么了?从没想我们走后,长生心里怎么想,什么滋味。我还是母亲吗?怎么就不想带上长生一起去公园?现在长生对我们这样好,你也对我们这么好,有时一想,我就有愧。」
美顺握住婆婆的手,叫了一声妈,婆婆不应,继续讲:「姥姥活着时,没到我家里来过。那时没想过,现在我明白了,姥姥怨我们,不说,也不告诉长生。我们给长莉开家长会,没给长生开过,从来不问长生上学如何,学校有事姥姥去,姥姥解决。现在想想,也奇怪也不奇怪,我们从没听长生说要跟我们走,到我们家去。每次去姥姥那儿,姥姥和我们亲热,看长莉撒娇,劝你公公喝酒,听我说些琐事。从不说长生。长生就在一边坐着,长莉不和他玩,我们也很少叫他,偶尔我们说:长生这么高了,超过姐姐了。也就这样。然后吃饭,走人!」美顺看着婆婆的表情,小心地说:「妈,别想了,都过去的事了,现在多好啊,看他们两个……」婆婆平静地打断美顺:「让我说吧,这些话一直憋在心里,没地说。跟谁讲去?好容易咱娘俩闲在一天,在一起,让说我吧。那年长生十二岁,我们去姥姥家过春节,到那之后,觉得姥姥精神不好,问她,她说没事,就是这两天没睡好。我就说下次给您开点药带过来。其实那天如果我带她去医院,兴许姥姥能多活几年。结果,她说没事,晚上早睡会儿。我们就没再提这件事。过了一会儿,姥姥对你公公说:『我老了。』一副挺难受的样,说:『我老了。干不动什么了。』你公公说:『等我们单位分下楼房,和我们住一起吧。』姥姥看着你公公,挺忧伤的样子。我心说姥姥这是干吗呢?从不这样,你公公也奇怪,说:『妈,您想说什么?』姥姥就叫:『长生。』拉住长生,对你公公说,『养着他,啊,养着他。』」说到这里,婆婆哭了,哭得弯下腰,摆手不让美顺插嘴,接着说,「你公公说:『是,养着他,我们肯定养着他。』姥姥就说:『今天长生做饭。』」说到这儿,婆婆一下坐直了,擦去眼泪,说:「到那时我们都不知道长生会做饭,况且是过年的饭?说怎么长生做啊?我们来吧。长莉还指着长生笑,说他做啊?长生说我会做!姥姥说:『对,他会做!』
「姥姥那天特拧,不许我们插手,也不许我们进厨房,坐在屋子里陪她说话,看电视。我就担心,长生能做出什么来?支起耳朵听,厨房里叮叮当当。趁姥姥没注意,长莉溜进厨房,一会儿出来说:『他在炸鱼。』我说长莉别进去了,不小心烫着。你公公就偷偷拽我衣服,我说干吗?你公公说有长生,烫不着长莉。可是跟我说话,眼睛看姥姥。我一看,姥姥脸上毫无表情,木头一样在看电视,我才明白,姥姥生气了,不爱听。过不一会儿,就听长生在厨房里笑,说:『这个熟喽!』紧接着长莉端出一盘菜放在桌上,也笑着叫:『这个熟喽。』好些年了,头回听长生笑得这么高兴,嘎嘎的。长莉也是,一会儿一盘,一会儿一盘向外端,也笑得那么高兴,姐两个头回在一起时这么笑。你公公、我,眼都直了,一盘又一盘,满满一桌子。说:『长生你真会做饭哪?做这么好。』
长生也头一回被爸爸夸得笑。「过了也就一个礼拜,那天我们刚刚起床,外面天还黑着,当当有人敲门。我以为厂里什么人,问谁呀?掀开门玻璃上的布帘,就看见长生,站在门外,跑得呼哧带喘的,说:『姥姥在医院。』其实我们走的第二天姥姥就住院了,我们不知道,姥姥也不让长生过来告诉我们。等我们到了医院,才几天的工夫,姥姥就瘦得快认不出来了。我叫她,她点头,用眼睛找你公公,赶紧让你公公到她身前。你公公听不清姥姥说什么,她那时太虚弱了,声音太小。你公公就低头,耳朵贴到姥姥的嘴上。我在旁边听不见,就看你公公唉唉地答应、点头,突然就流泪了,说:『是、是……是。』声儿都变了,直起身后不会说话,捂住嘴流眼泪。我就埋怨长生:『你怎么不说?怎么不说?』当时我急,不是好脸,长生被我吓得一直向后躲,被你公公抱住。我就恨他这个样子,不说话,躲什么?就没想长生才十二岁,有错的是我们。幸亏你公公拦住我,说:『妈叫你。』
我也把耳朵贴到姥姥嘴上,就听姥姥喘一下说一个字,她说、说:『你爱、他,爱、他吧……』」婆婆说不下去了,泪流满面,接过美顺递上的纸巾,不停地擦。美顺也流泪,也不断地擦。一会儿,婆婆坚持着说:「后、后来……后我问你公公:『妈对你说什么?』你公公就哭了,讲:『妈说:以后长生只能跟你们了,别打他,别、骂他。』」
美顺起身,抱住婆婆。婆婆不断地摇头,不断地哭。美顺问婆婆要不要吃药。婆婆摇头。好一会儿才平复,拉着美顺的手,让美顺坐下,说:「没事了,说出来我就舒服了。」
美顺指着湖面,说:「妈,你看,他俩上来了。」果然,牛牛和长生上了岸。长生去退押金,牛牛率先往这边跑,长生退完押金在后面追,父子俩嘻嘻哈哈地还没到跟前,牛牛就喊:「妈,奶奶,咱们上山。」爬山,观佛,一路风景,走得微微见汗。牛牛拽着长生去钻假山洞。美顺就陪着婆婆找个地方坐下。
看着父子二人进了山洞,婆婆说:「闺女,我给你说说给长生介绍对象的事吧?」
美顺笑了,说:「有多少?」婆婆干脆地回答:「一个没有!」美顺说:「咋能呢?」婆婆笑着打趣美顺:「你看,又说家乡话。咋能?他自己不会!说起这个,都把我们愁死了。按说我们这家庭,都有工作,挣不少,爸爸还是厂长,两套楼房,多好啊,不是没有同意见面的。可长生呢,怪了,死拧,到地儿了,看一眼就走,你说行不行的你跟人家聊两句,坐一会儿呀。一会儿都坐不住,看一眼,扭头就走。
你还得追上去问,他就这样:看天,半天憋出俩字:不要。怎么问都是这俩字。哎呀,那时候,我跟你公公挨人家骂挨太多了,得罪人也得罪多了。姥姥去世后,我们都自觉地不跟他动手,也不骂他。他呢,除了学习不成,也不犯什么错。就那阵儿,你公公揍他一巴掌,真是气急眼了。一辈子不跟他动手,还是揍他一巴掌。那也不行。把我们俩愁得,问题他自己闷呀,闷头闷脑,又不爱看电视,往那儿一坐,不由自主你就替他愁,谁知道他怎么想的,也二十五六了。我就遍地撒网,但凡能说上话的就求:给我们介绍一个吧。
说实话,就那么着,我和你公公都还没想过给他介绍外地的,北京农村的有。后来,你舅姥爷来,说起这事。过一阵你舅姥爷给我四张照片,其中有你。我那时被他弄得,都想不到成。回家了给他看,我坐椅子上,他站在桌子边,我拿一张,『不好。』又拿一张,『不好。』把你的拿出来,寻思也是不好呗。谁知他拿手里了,就看一眼,往我眼前一立,说:『行。』当时我都没反应过来,还啊啊的呢。就见他掏出自己的钱包,把你的照片,小心翼翼夹里边了。
我就傻了,心说:什么情况?他呢,夹完还装兜里了。你公公也在旁边,也傻了,直看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长生,让我看看。』长生就拿着钱包在你公公眼前这么一开,立马合上,怕谁抢走似的。哎哟美顺哪,你说你们俩是不是有缘呐?是不是神!那照片他就一直夹在钱包里,死活都不拿出来了。」美顺怀疑地看着婆婆,说:「妈,我哪有照片呀?没有照片。」婆婆一愣,说:「你没照片?」美顺点头,说:「我们在山里,一座一座的山,哪有照片呢?谁舍得花钱照相呢。」婆婆说:「那怪了,照片哪儿来的呢?你舅姥爷给我们的。你就从没照过相?没人给你照过?」
美顺这才想起,十五岁那年,娘做媒,把村东的桂兰姐介绍给娘家侄子春和,成了。春和迎亲时,带来个小舅,拿着照相机,也给自己全家照了一张。可后来,始终没见这张照片。婆婆说:「那就对了,就是那张,红围巾。可就你一个人,是不是他们到照相馆把你的像单独抠下来了?」美顺不懂怎么个抠下来,不过想一想,大约是这么回事,便说:「那,长生说我像姥姥?」
「啊!」
婆婆这一回不是愣,是一个大惊讶,上上下下照量美顺,照量半天,喃喃自语:「是像,是有点像,还真是,你跟姥姥像。」
美顺说:「我看过姥姥的照片,看不出哪儿像。」「不是不是,」婆婆摇着头,道,「仔细看吧,啧,好像有那么点像的意思,可说不出来是哪儿,怎么个像。细琢磨吧,我怎么觉得不像,又像啊?就、就就、那劲头?对了,你、你、你呀,心地、做事像姥姥,都那么善良。可,长生怎么看出来了?啊?就看一眼照片?啊?啊?哈哈哈哈,」
婆婆突然大笑,拍了一下美顺,笑着说,「闺女你说,你说,他就看出来了!那那那,咱们和长生,哪个傻呀?啊?哪个傻呀?啊?我怎么觉得我、我才傻呀?哈哈哈哈!」婆婆笑不可抑,连续不断,甚至笑出眼泪。美顺这才发现,原来婆婆大笑的时候,也有点嘎嘎的音儿。
婆婆止住笑,说:「你那相片,我就看过两眼,这么多年都没再看过。不行,」这时,正好长生牛牛钻完山洞过来,婆婆就叫,「长生,长生,把你钱包里美顺的相片给我看看,给我看看!哎呀,你拿过来!我得好好看看。嗯,这眼神像,尤其眼神……儿子,儿子!你好棒啊!」美顺拿过照片,果然是十五岁的自己,彩色的,只有自己,肩以上,恰好一条红色的长围巾捧着自己的脸。就像姥姥的相片,姥姥也有一条长围巾,也这么围着,只是黑白照片,不确定是不是红围巾,难道就因为这个,他们才说像吗?
牛牛趴在美顺肩上,晃来晃去,嬉笑着说:「小村妞。」
19
回来时,小区外有一家图片社,婆婆请人家翻拍后放大两张。对美顺说:「这么珍贵的相片你得留一张,多洗两张,给你爸妈也寄一张去。我也得有一张。」因为过两天才能取,长生很担心自己那张丢了,嘱咐业务员:「别丢了。」
晚上无事,美顺把婆婆今天讲的话对长生说了,说:「妈觉得你怨她呢。」长生说:「没有。他们在东北特、特苦的,姐姐也是,特冷,干特别累的活,老吃土豆,没有好吃的。现在他们都不吃土豆了,不吃棒子面,也不吃豆腐,说在东北吃怕了。姐姐说他们偏心眼,不把姐姐留在北京。北京没那么冷,吃得比他们好多了。姥姥说长生你这一辈子要感谢妈妈,因为你是儿子,妈妈不让你受苦。将来住一起了,什么事都要替妈妈干。因为她受苦太多了。」美顺就想,什么宽慰的话都不必对长生说,自己和婆婆其实都想错了长生,所有人都不懂长生,就像姐姐长莉讲的那样:我们自私。几天后,取回照片,长生抢先找到那张原相,收入钱夹。婆婆说放大的两张可以挂起来,美顺没挂,收好,放进自己的衣服柜。但是给爹娘邮了一张去。爹娘回信,问:我们呢?
七月上旬,英姐服刑期满,也正好退休。
郭师傅这人特有意思,事先把房子重新粉刷,赶在英姐出狱那天举办婚礼,迎亲车开到了监狱门口。监狱也特配合,不但允许化妆师到监狱里给英姐化妆,还在监狱门外悬了两挂鞭炮,让英姐在噼啪声里、花枝招展地出狱。把英姐感动得鼻涕眼泪稀里哗啦上了迎亲车。婆婆对美顺说:「这是郭师傅怕你师傅出了监狱没地住,索性弄这么一出,让你师傅名正言顺地进门。你师傅算是找对人了,苦尽甘来。」
婚礼后,坐在新房里说话,英姐对美顺说:「美顺,咱俩不能一起干了。李睿读完硕士,不考博,应聘到一家国外的化妆品公司做代理商。这跟她学的东西八竿子打不着,风马牛不相及,还缴十万押金。我不放心,得跟着她。」
李睿讲:「我说不用的,她非跟着。妈,其实你和姐姐在一块多好,不用担心我。」
公公问李睿:「找不到专业对口的工作吗?」英姐说:「不是,早就有单位让她过去,她嫌钱少,导师让她考博她也不考。非说三十五岁前买套房。」美顺问李睿:「为啥呀?」李睿抿嘴笑,说:「我得让我妈理直气壮地活着。」
美顺不爱听了,顺嘴就怼:「咋没房就不能理直气壮地活了?」把个硕士毕业的李睿问住了,看着美顺。美顺觉出不妥,刚要道歉。李睿突然恍然大悟地笑了,说:「对!如果哪天,所有中国人都不把拥有一套住房当成自己人生的第一奋斗目标、第一个理想,中国就是真先进了,我们就是真进入一个健康幸福的社会了。有志向有抱负的人就会把所有精力放在该做的事情上,使国家、社会,更有活力,科学技术更加发达。姐姐,你问得太对了,问到根儿上了。」
话虽如此,到底我们还没做到那样,英姐还是帮着李睿去做化妆品了,早出晚归,小区里很难看见她。临近九月,长莉打来电话,说要回来,带着安吉拉。婆婆跟美顺说,其实长莉和保罗没领结婚证,不算夫妻,说,「他们外国人就这样,不把结婚当回事。咱也管不了,你别问就是了。」
长莉到那天,全家人都去了机场,美顺还以为未婚有女的长莉挺凄凉,走出来的长莉却满面春风,推着一辆婴儿车,打老远就招呼老弟:「哎呀老弟!哎呀牛牛!」
穿着打扮,依旧雅致,甚至看不出是个生了女儿的妈妈。看身材,比离去那年还要苗条。长莉在美国待太久了,净是洋礼儿,每个人都要抱抱,美顺闻到了香气,还是初见那年的味道,好闻得让人恍惚。
安吉拉黄头发,白皮肤,眼珠像天空的颜色,一点不怯场,谁抱都可以,笑个不停。喜坏了牛牛,坐在出租车上,一定要把安吉拉抱在怀里。婆婆不放心,紧挨他们坐着,以便随时护着两人。长莉完全不像个妈妈,不但由着牛牛抱,还要和美顺、长生、公公,挤一辆出租车。公公便坐副驾,让三个人挤后座。车开起来,公公说去吃西餐,话音未落,长莉就喊:「闹!」
就是英语不的意思,因为牛牛也会说闹,来表示不或者不要。长莉说:「闹!回家包饺子,包饺子!我太想我老弟包的饺子了。怀着安吉拉时,我走遍了纽约的中餐馆,都没吃出我老弟的饺子味儿,太馋了,馋死我了。」
长生笑着举手,一下捅到了出租车的车顶,大声说:「好!」
婆婆的三居室,美顺和长生住过的那间屋原本就是留给长莉的,上一次回来就住这间屋。这一次又重新布置了一下,既干净,又温馨,正适合一个妈妈带着女儿住。长莉看了看,没说什么。一家人共同包饺子是一件其乐融融的事,长莉吃下第一个热饺子,不由得说:「还是中国好哇。」兑了长生一拳,道,「还得是我老弟包的饺子,香呀。」
长生大笑,说:「明天我还包。」
婆婆把一点饺子里挤出的汤汁试着放到安吉拉嘴里,安吉拉咂摸一下,立刻瞪大眼睛,身体连连上耸,似要蹦起来,引来全家人大笑。长莉说:「北京变化太快了,走了还不到两年,回来这一道我都分不出哪儿是哪儿了。」又聊一会儿美顺的饼店。话头一转,说:「你们不问,我自己说吧:让你们失望了,保罗不想现在结婚,不想现在有孩子,他要游走全世界拍出最震撼人心的照片,拿普利策大奖要不就是荷赛摄影奖,妄想!但是他追求。那就算了吧,OK,我们分开。因为我三十多已经等不起了。」说着还摊开两手,像外国人似的耸肩。婆婆说:「你说你也不想好了,既然不结婚,就别要孩子。」长莉说:「安吉拉不可爱吗?妈你不喜欢她吗?」婆婆说:「孩子谁不喜欢?一个小生命在这儿,哪有不喜欢的?妈的意思是……」
长莉笑了,说:「没关系,我不怕当未婚妈妈。再说在美国怀孕三个月就不许堕胎了,算犯罪。」
全家人便沉默,牛牛走到长莉身边,说:「姑姑,我可以养着安吉拉吗?」长莉鼓掌,笑着说:「可以呀。」婆婆也被牛牛逗笑了,笑过之后,埋怨长莉:「你的心也太大了。」长莉就笑,之后说:「和保罗刚分开的那几天是我最孤独的时候,朋友们工作的工作,有事的有事,我又不能给你们打电话。大白天的,看着美剧我竟睡着了。有一天,醒过来不知道是白天的几点,电视还开着,美剧不知去哪儿了。想起懒得动,不起又没劲。当时手在肚子上,突然,安吉拉不知用她的什么部位顶了我一下,这是第一次,吓我一跳。等我明白过来,就用手在肚子上慢慢摸,慢慢挪,没想到她又顶我,这回感觉到了不是手就是小脚丫。我就来了兴趣,这一下,那一下,逗她顶我。等着她来顶我的工夫,妈,我一下就想到您给我讲我在您肚子里踢您的事了,就想,我一定把她生下来。生出来一定是个美美的小姑娘,果不其然。」说着,弯腰向小车,伸出双手,温柔地说,「安吉拉宝贝,来。」抱在怀中,亲了一口。
看着孩子说:「其间,我也犹豫,后悔当初的决定。每到这个时候,我就想您说怀着我和长生还要种地干活,挺着大肚子在食堂帮厨。美顺,妈那时多小,一个人在东北,如同我一个人在美国。妈远离父母,没有亲人。可我还有朋友。可以给你们打电话。她没有。我坚持在美国生,除了担心你们反对,干扰。就是想安吉拉必须是个美国人。」婆婆说:「为什么?中国人不好啊?」长莉让安吉拉面向姥姥、姥爷,说:「只有这样,她生活在这儿,才不被人歧视。」公公若有所思地点头,又点头。吃过饭,长莉给安吉拉喂奶,美顺帮着长生收拾。
当全家人又坐回客厅时,安吉拉已经睡了。长莉也跟着进屋睡了。婆婆说长莉还没倒过来时差呢。从这一晚起,牛牛要回到两居室和美顺长生一起住。婆婆虽然舍不得,但是怕安吉拉半夜哭闹影响牛牛第二天上学。要和父母同住,走在路上,牛牛就很兴奋,叽叽喳喳。长生却很奇怪地闷闷不乐,美顺问他咋了,他只摇头。美顺还以为长生是因为牛牛不能在奶奶家住的事,说:「牛牛都这么大了,也该回来住呢。现在姐姐和安吉拉住在妈那里,吵呢。」
长生也不说话,昂着头向前走。美顺便不再说。
牛牛自己睡一间,不知害怕还是兴奋,几次呼叫美顺。美顺索性等到牛牛睡熟了,才回自己屋。拉开灯看,长生已经睡熟了,可不知为什么,好像流过眼泪的样子,便心中疑惑地躺下,过不一会儿,也着了。
长生很早起来做早点,待美顺领着牛牛下楼,送他上学时,长莉正要上楼,先和牛牛说了几句,问美顺:「我老弟走了没有?」送完牛牛回来,长生上班已经走了。美顺去饼店,准备一天要用的面,麻酱,几种馅,连续不断地忙碌。往常第一铛馅饼开始烙时,婆婆就该来了,却是长莉进来,美顺说:「姐,你咋来了?妈呢?」
长莉说:「安吉拉和妈玩呢,我过来帮你。」美顺忙说:「不行不行,怎么让你来呢?快回去,孩子看不见你该哭了。我干得过来。」长莉说:「没事,安吉拉能离开我。美国不像中国,孩子生下来就要培养他们独自面对世界的能力,否则多大都缠着你。在美国,没有几个家长送孩子上学。像安吉拉,生下来就自己睡,现在快一岁了,知道即使爸妈也不能一天到晚陪着她。」
美顺不解地问:「那能行吗?」长莉说:「怎么不行?你看安吉拉现在不好吗?多皮实,跟谁都能玩到一起。」这时候不断有人来,便顾不上说话,忙过一阵,顾客渐少,美顺劝长莉回去,长莉说:「我在家里闷,到你这儿咱俩还能说话。」
美顺说:「姐呀,我、我不会和你说。」长莉说:「我长得吓人哪?」两个人便笑,长莉说,「我是想跟你商量商量:你看能不能我住你们的两居室,你们住妈的三居?早上我跟我老弟先说了,他说行。但是他说行不行,得问问你同不同意?你不知道,在美国这么多年都是我一个人,冷不丁一个居室里住好几个人我受不了,不习惯。昨个一晚我都没睡好。」
美顺笑道:「那是爸妈呀,你不是跟他们一起长起来的?我听妈讲你小时全家就住一间房,现在自己一间还别扭?」长莉也笑,说:「人是有什么习惯什么。我要不去美国,什么事没有。我不说了吗?美国人的习惯是大人孩子分房睡,各有自己的房间。到了十八岁,一律出去,自己租房住。」
美顺说:「为什么?」长莉说:「传统呗?十八岁成人了,一切都靠自己。而且,夫妻也不住在一个房间里,各有各的卧室,不在一起睡。」
美顺连手里的活儿都放慢了速度,听长莉讲。长莉说:「刚到美国时,真不敢一个人住,四周围全是外国人,还不像在家,虽然一个人住一个房间,可都在一个单元里,用不着怕什么。那儿可不行,里里外外就我自己,特想找个伴。可那个大学里总共六个中国人,才两个女生。俩女生还比我大,有男朋友,同居。跟你说起码有大半年时间,我睡觉都不关灯,还得开着电视。那睡觉前也得把犄角旮旯反复瞅,老觉着有人或什么东西在哪儿猫着,一晚上能折腾好几回。就这么,十来年过去,我一个人住,适应了。再回中国,就不行了。上次回来我是强忍着,想过一阵就回美国了,妈又病着,忍着住的。这次回来,带着安吉拉,我就更不适应了,老觉着到处都是眼睛,亲爹亲妈也不行,不自在,干什么都别扭,睡不着觉。其实是在我妈这儿,我都问我自己你至于吗?不行,睡不着,说不清怕安吉拉半夜里吵还是什么,说不清楚,一宿没怎么睡。早晨我就去找老弟商量,你们和他们一块住习惯了,没我这么多事。我先住你们那儿,我住不长。这次回来我不想走了,考察一段时间,看我自己干还是加入公司,等都踏实了,我就买房,实在不行我先租房。」
美顺点头,说:「不用,姐,你就住吧。」长莉笑了,说:「真的?」美顺点头。长莉便过来,抱住美顺,说:「放心,我住不长,不会住长。」这时几个从早市回来的妇女过来买饼。长莉就上前招呼,人家问你是不是长莉呀?于是美国中国的开始聊,陆陆续续还有后加进来的,听或者问……
聊过一阵,这些人走了,长莉说:「我也得回去,该给安吉拉喂奶了。我跟你说的事,你刚才答应还是不算,晚上你和我老弟商量一下,我听你们的话,啊,就算帮帮我了啊。」
长莉走后,买饼的人一个挨一个,婆婆到时,外边就有等候的了,烙熟两张,立刻被人取走。将近十二点,终于消停,关了窗口,收拾一下,上楼吃饭。收拾的时候,婆婆问美顺:「长莉下来和你说了吗?要住你们的两居。」
美顺道:「是,姐姐和我说了……」
婆婆说:「长莉也跟我们两口子说了,我和你爸决定我们不掺和,是你们之间的事,你们自己决定。成或不成我们既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美顺说:「嗯。」美顺和长生住的两居室,原是电厂分配给公公婆婆的福利房,当时公公还只是技术处的副处。等到公公当上副厂长了,赶上又一轮分房,按职务级别分到一套大三居。按规定两居室应当交出去。因为长生也是厂里职工,够结婚年龄,所以两居室就落到长生名下。以后两套房都买成了产权房。两居室房产本上是长生的名字。晚上睡觉之前,长生和美顺说了长莉要住两居室的事,说他答应了,但是姐姐让他问美顺,美顺答应了才可以。
美顺说:「我知道,今天姐姐对我讲了,你同意,我也同意,先让姐姐住吧。」转身铺床,就听身后的长生说:「姐姐很苦的。」声音不对,回头一看,长生竟红了眼圈,就问:「怎么了,姐姐都跟你说什么了?」长生道:「就说住两居室,在三居室睡不着。」
「没有了?」「没有。」美顺说,「那你这是干什么?」长生扭头,不让美顺看自己的脸,生气地说:「姐姐很苦!在美国!」美顺挺奇怪,说:「你干什么?这么大声?牛牛正在那屋睡觉。」
长生低着头。美顺说:「怎么了?」长生说:「我恨保罗,他欺负我姐。」
美顺说:「姐跟你说的?」长生说:「跟大家说的!昨天吃饭时说的!你也在呢。」美顺想了一下,明白过来,说:「就因为他不跟姐姐结婚?昨天睡觉前你还哭了?我看见你脸上有眼泪呢。」长生一屁股坐在床上,低着头说:「我姐姐一个人,和安吉拉。」
「你就哭了?」
长生抬起头,瞪起眼睛,说:「没有。我就想去美国,我、我、我打他去!」转天,长莉自己上小区外找了几个工人,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搬进两居室。属于长生美顺的衣橱衣柜搬进三居室。其余家具没动,还依原样。美顺把饼店停了一天,收拾中看见了两居室的房产本,连存折一起收起来了,没告诉长生。长生忙着将姥姥的像挂到什么位置上。公婆对这件事果然没再和美顺讲什么,只是把公公的书房重新布置,放进一张单人床,成了牛牛的卧室兼学习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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